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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联函数范式

相变理论里,关联函数是一条非常核心的主线。序参量告诉我们“有没有有序”,自由能告诉我们“热力学是否奇异”,而关联函数告诉我们“涨落如何在空间中传播”。许多临界指数、结构因子、响应函数和有限尺寸标度,都可以从关联函数的长距离形式读出来。

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:

\[ \text{关联函数} \rightarrow \text{响应函数} \rightarrow \text{有限尺寸标度} \rightarrow \text{不同相的物理图像}. \]

连通关联函数

设序参量场为 \(\phi(x)\)。最常用的是两点关联函数

\[ G(r)=\langle \phi(r)\phi(0)\rangle. \]

如果系统有非零平均值

\[ \langle \phi\rangle=m, \]

那么 \(G(r)\) 在远距离会包含一个平凡平台:

\[ G(r)\to m^2. \]

真正描述涨落传播的是连通关联函数:

\[ G_c(r) = \langle \phi(r)\phi(0)\rangle - \langle\phi\rangle^2. \]

在 Ising 有序相里,这个区分尤其重要。普通关联函数有 \(m^2\) 平台;连通关联函数才描述 domain-wall 或局域涨落的衰减。

磁化率来自关联函数积分

设总磁化为

\[ M=\sum_i s_i. \]

磁化率可以写成涨落:

\[ \chi = \frac{\beta}{V} \left( \langle M^2\rangle-\langle M\rangle^2 \right). \]

展开 \(M^2\)

\[ \langle M^2\rangle-\langle M\rangle^2 = \sum_{ij} \left( \langle s_is_j\rangle-\langle s_i\rangle\langle s_j\rangle \right). \]

若体系平移不变,令 \(r=j-i\),得到

\[ \chi = \beta \sum_r G_c(r). \]

连续极限下就是

\[ \chi \sim \int d^dr\,G_c(r). \]

这条公式非常重要:磁化率不是一个孤立定义,它本质上是所有空间关联的总和。关联函数衰减越慢,\(\chi\) 越容易变大;临界点处相关长度发散,\(\chi\) 因此发散。

结构因子和动量空间

关联函数的 Fourier 变换是结构因子或动量空间 susceptibility:

\[ \chi(k) = \sum_r e^{ikr}G_c(r). \]

特别地,

\[ \chi(0)=\sum_rG_c(r) \]

就是均匀磁化率。若相变发生在非零 ordering wavevector \(Q\),例如反铁磁序,则应该看

\[ \chi(Q)=\sum_r e^{iQr}G_c(r). \]

所以 Monte Carlo 中常测的 structure factor

\[ S(k)=\frac1V\left\langle \left| \sum_j e^{ik r_j}s_j \right|^2 \right\rangle \]

本质上也是关联函数的 Fourier 变换。实空间和动量空间只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表示。

高温相

普通短程模型的高温相中,关联函数有有限相关长度:

\[ G_c(r) \sim \frac{e^{-r/\xi}}{r^{(d-1)/2}} \]

或粗略写成

\[ G_c(r)\sim e^{-r/\xi}. \]

因为 \(\xi\) 有限,积分

\[ \chi\sim \int d^dr\,G_c(r) \]

也是有限的。动量空间中常用 Ornstein-Zernike 形式:

\[ \chi(k) \sim \frac{1}{k^2+\xi^{-2}}. \]

这说明 \(\xi^{-1}\) 就是动量空间峰宽。越接近临界点,\(\xi\) 越大,\(\chi(k)\)\(k=0\)\(Q\) 附近越尖。

普通二级相变

临界点处相关长度发散:

\[ \xi\to\infty. \]

短程临界点的连通关联函数通常写成

\[ G_c(r) \sim \frac{1}{r^{d-2+\eta}}. \]

把它代入磁化率积分,并用有限系统尺寸 \(L\) 作为红外截断:

\[ \chi(L) \sim \int_a^L dr\,r^{d-1} \frac{1}{r^{d-2+\eta}}. \]

积分化简为

\[ \chi(L) \sim \int_a^L dr\,r^{1-\eta} \sim L^{2-\eta}. \]

这就是有限尺寸标度里常见的关系:

\[ \boxed{\chi(T_c,L)\sim L^{2-\eta}.} \]

若用 RG 指数 \(y_h\) 写,磁化率也满足

\[ \chi\sim L^{2y_h-d}. \]

比较两式得到

\[ 2y_h-d=2-\eta, \qquad y_h=\frac{d+2-\eta}{2}. \]

所以 \(\eta\) 可以从实空间关联函数读出,也可以从 \(\chi\) 的有限尺寸增长读出。

低温有序相

离散对称性破缺的低温相,例如 Ising 铁磁相,有

\[ G(r)\to m^2. \]

连通关联函数通常仍然指数衰减:

\[ G_c(r)=G(r)-m^2\sim e^{-r/\xi}. \]

因此低温相中的巨大 \(S(0)\)\(M^2\) 主要来自 \(m^2\) 平台,而不是临界涨落。做数据分析时要分清:

\[ \langle M^2\rangle \quad\text{和}\quad \langle M^2\rangle-\langle M\rangle^2 \]

所代表的物理不同。

连续对称性破缺的低温相则会出现 Goldstone mode。以 \(O(N)\) 模型为例,横向涨落的低动量传播子为

\[ G(k)\sim \frac1{k^2}. \]

回到实空间,对连通关联函数给出

\[ G_c(r)\sim \frac1{r^{d-2}} \qquad (d>2). \]

所以三维 XY 或 Heisenberg 低温相即使已经有真正长程序,连通关联函数仍然可能有幂律尾巴。这和 Ising 低温相很不一样。

BKT 相变

二维 XY 模型的低温相没有真正长程序:

\[ \langle e^{i\theta}\rangle=0. \]

但它也不是普通高温无序相。低温 BKT 相中,关联函数代数衰减:

\[ G(r) = \left\langle e^{i[\theta(r)-\theta(0)]} \right\rangle \sim r^{-\eta(T)}. \]

于是有限系统中的 susceptibility 变成

\[ \chi(L) \sim \int_a^L dr\,r^{d-1}r^{-\eta(T)}. \]

\(d=2\) 中:

\[ \chi(L)\sim L^{2-\eta(T)}. \]

BKT 转变点处有著名结果

\[ \eta(T_{\rm BKT})=\frac14, \]

因此

\[ \chi(L,T_{\rm BKT})\sim L^{7/4} \]

并带有对数修正。低温侧 \(\eta(T)\) 随温度连续变化,这是 BKT 相变和普通二级相变的重要差别。

长程模型中的裸尾巴

若哈密顿量本身含有长程耦合

\[ J(r)\sim \frac1{r^{d+\sigma}}, \]

那么关联函数可能继承一个“裸长程尾巴”:

\[ G_c(r)\supset \frac{A(T)}{r^{d+\sigma}}. \]

高温展开的第一阶已经能看出这一点:

\[ G(r)\approx \beta J(r) \sim \frac{\beta}{r^{d+\sigma}}. \]

这意味着长程模型的高温相最终远距离衰减也可能是幂律。但这不自动表示高温相是临界相,因为

\[ \chi\sim \int^\infty dr\,r^{d-1}r^{-(d+\sigma)} = \int^\infty dr\,r^{-1-\sigma} \]

\(\sigma>0\) 仍然收敛。

在临界点,如果集体涨落给出更慢的衰减

\[ G_c(r)\sim r^{-(d-2+\eta)}, \]

它会主导 leading behavior;裸尾巴通常退为 subleading correction。长程 fixed point 的常见 Gaussian 图像给

\[ \eta_{\rm LR}=2-\sigma, \]

因此

\[ G_c(r)\sim r^{-(d-\sigma)}, \]

这比 \(r^{-(d+\sigma)}\) 衰减慢得多。

量子模型中的关联函数和响应

量子模型中,两点函数通常变成虚时格林函数:

\[ G(r,\tau) = \langle \mathcal T_\tau O(r,\tau)O(0,0) \rangle. \]

静态响应常由空间和虚时积分给出:

\[ \chi \sim \int_0^\beta d\tau \sum_r \langle O(r,\tau)O(0,0)\rangle_c. \]

这和经典公式

\[ \chi\sim \sum_rG_c(r) \]

是同一条逻辑的量子版本。线性响应理论中的 Kubo 公式进一步说明:外场对某个观测量的线性响应,可以用相应算符的时间关联函数表示。实频响应函数、谱函数和输运系数都建立在这套关联函数语言上。

因此在量子 Monte Carlo 中,测量 Green 函数、虚时关联函数、结构因子和 winding number,不是附加技术细节,而是把采样结果转化为响应函数和低能物理的主要入口。

小结

关联函数范式可以压缩为几句话:

第一,\(\chi\) 是连通关联函数的积分:

\[ \chi\sim \int d^dr\,G_c(r). \]

第二,结构因子是关联函数的 Fourier 变换:

\[ \chi(k)=\sum_r e^{ikr}G_c(r). \]

第三,临界点处

\[ G_c(r)\sim r^{-(d-2+\eta)} \]

直接推出

\[ \chi(L)\sim L^{2-\eta}. \]

第四,不同相的区别可以先从 \(G_c(r)\) 的衰减方式读出:高温指数衰减、普通临界幂律衰减、离散有序相有平台加连通短程涨落、连续有序相有 Goldstone 尾巴、BKT 相有温度依赖的代数衰减、长程模型还可能有裸长程背景尾巴。